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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黄猪老

 
 
 

日志

 
 

回乡  

2012-04-13 23:47:00|  分类: 口舌没^纪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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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已经记不清,10天前早上醒来,是因为窗外的鸟叫,还是自己的闹钟。懵懵懂懂起了床,看看四周,身体确实已经不在北京。这天,要去给祖父祖母扫墓。

 

    从宿州市区去往符离集的道路上,各种车辆和行人穿行在雾霭和尘埃之间,一片混乱与焦灼。一辆逆行的载重货车迎面驶来,我急忙一个刹车向右躲过……车,已然停到了路基上。我睁开眼,惊魂甫定,不禁有些抱怨:“你们看看,交通状况这么可怕,年年清明都要回来上坟。我不放心你们老两口,可工作又这么忙……”坐在后排的父母也不搭理我,只是继续兴奋地讨论着,窗外哪里又围起了一块地,哪里又盖了一栋楼房。

  就要进入符离集时,因为修路(去年就在修),车行更加困难。突然,一辆三轮车超过我们,摇摇欲坠地一路狂奔。“太危险了这辆车,”我嘟囔着,“左后轮完全没气了。”父亲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大声命令我:“快追上去,告诉他危险。”我犹豫了一下,加油冲了过去,和那车平行的时候,父亲摇下车窗玻璃,大声地比划着,灰尘从车窗涌了进来,车里非常呛。我烦躁地用左手关上了车窗,告诉父亲,他应该听见了。但旁边那辆车丝毫没有理会,照旧在凸凹不平的路上开着。

  “不行,”父亲示意我,“他没听见我说的”。他执意要再去重复一遍喊话。我只好又追赶了上去,这一次贴得更近了一些。外面是发动机的轰鸣,父亲也大声嚷着,那人终于拉下了塑料篷布,跟父亲说了一长串话,具体的内容我没听清,但有三个字针一样刺到我耳朵里:“白~徐~啦!”

  父亲关上车窗,悻悻地坐在那里,我明白对面司机这句土话,翻译成北京话就是“少TM啰嗦”。父亲自言自语,更像是说给我听:“他说前面不远就是修车铺,他本来就是去修车。”他舒了口气:“行了。” 倒车镜里,我见他掸了掸自己的肩膀,像是终于放心了的样子。

 

  符离集镇的前街上,亲戚们都在那里等着,大伯、大伯母、二姑、三叔、三婶、小姑,还有他们的孩子们。二姑夫还没到,一大早他就去一家小作坊帮我挑烧鸡了。每年的祭扫过后,全家人会在国道旁一个叫华丽餐厅的路边店聚餐,这几乎成了上坟的规定动作。一盆放足了胡椒的清炖羊肉、酸酸的炒青柿子、喷香的青蒜爆绿豆饼、特别鲜的豆腐烧昂刺鱼……尤其是最后的主食——鸡油煎的烙饼,蓬松酥嫩,完全可以把前面的所有菜肴变成铺垫——而对我而言,上午的所有祭奠,也都是为了铺垫这顿午饭。连续七年,我每次仿佛就是为了这顿农家乐才来到这里。

  符离集盛产烧鸡,为了一只中午下酒的烧鸡,二姑夫总会很夸张地煞费苦心。作为当地人,他要一早从杀鸡的程序开始监工,一定要挑三年以上的老公鸡,而且必须是黑爪的,这是本地鸡的标志。我吃过的所有烧鸡,如果和二姑夫亲自监制的那些相比,简直什么都不是。这也是二姑夫最值得自豪的地方。

  等二姑夫的过程中,大家的工作是买纸钱。临近清明,路边的小店前,铁丝上挂满了风铃一样、做成元宝形状的供品。当然这些很花哨,价格也稍微高一点,母亲更看好那些黄表纸,一刀很厚的纸才是两串元宝的价格。但今年的纸也加了花样,每一张上都有朱砂印制的元宝,价格也贵了些许。母亲权衡了一会儿,买了些纸,也买了些元宝。

  纸钱讲究各买各的,我买了些纸,同时买了盘三千头的鞭,堂弟买了几沓单张面额一万元的冥币,二堂嫂除了买了这些,还买了两个存折,存折上印着“天地银行牧丹现金卡”,内页上“余额”印着128万元,“操作”一栏的签章是玉皇,“复核”的地方则是阎罗的印信。二堂嫂匆匆地在持卡人一栏里填上了小叔叔的名字。

  小叔叔是去年底离世的,骨灰还在他上海的家,这是这个家族最近离开的一位。我不清楚,给爷爷奶奶上坟如何“顺带着”祭奠他?

 

  祖父和祖母的坟在王牌坊村背后大黄山上。大黄山现在是一个石料厂,半面山已经被削去,怪石嶙峋,很像西部片的场景。石料厂每天十二点准时放炮,所以扫墓必须在上午结束。老家祭扫都是上午进行,是这个习俗影响了开山放炮的时间,还是炸山限制了扫墓的时辰,我也不知道。

  小姑姑将一捧白色的菊花放置在祖父祖母的坟头上,一家人开始往坟头撒新土。山里昨天刚下了雨,所以泥土并没有伴着灰尘,扑扑簌簌地落在了坟墓的水泥表面上。“俺大、俺娘,俺们来看你了。”大伯父高声喊着。大伯母随即应声“给你们送钱来了”,于是,十几个人把酒、烟、水果、点心摆在一个石条上,三叔引燃了纸币,大家轮流过来烧纸钱。烧纸的同时,每个人都会念念有词。我从前在博客里描述过,这种生者对死者的访问很像打电话没人接时的“请在嘀声后留言”。今年开始用腾讯的微信,我第一个反应竟是,这种新技术,为什么好鬼像扫墓?

  每个人俯下身子,一边烧纸钱,一边简要汇报一年来的生产生活情况,纸烧完,则起身站在一边。最悲恸的是二姑,她走过去,长跪不起,仔细地叙述了小叔离去给这个家族带来的新的伤痛。二姑姑哭的时间很长,时而是悲痛的宣叙,时而是凄苦的咏叹。长辈们不停劝止二姑,我肃然站在那里,心下明白,这是她半年来,已经预演了无数次的哀伤。

  轮到我的父母烧纸。场面安静了许多,他们不会像其他亲戚一样有这么多的话。或是他们对这种仪式有自己的理解,所有的思念敬畏与期盼都是在心里的。不过今年也有所不同,在即将起身的时候,母亲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很犹豫,但还是出了声:“你们,可一定保佑我孙子,今年考上好一点的中学啊……”

  纸钱化成了灰烬,下面是各家按长幼顺序,去坟前磕头。轮到小姑的时候,大伯大声叫着,“顺英,过来磕头”。小姑远远地站着,我这才发现,她没有参与烧纸钱的活动。突然想起,去年她信了教,也就是信上帝了,“我不信这个”,小姑在那里摆摆手,一脸歉疚。这在我的老家,叫“信神不信鬼”。听上去,没什么宗教意味,倒是像一种朴素的生命观。

 

  通往山下的路口是祭奠小叔的场所。

  三叔找了根树枝,在三岔路口靠近中心的地上,划了个一尺左右半径的圆圈。然后他仰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选择在南方的位置,又划出一个正方形,“这是门,”他指着那个方形,示意我们,“就对着这里烧纸吧。”

  特地留出的纸钱、冥币、元宝以及那张“牧丹卡”,一点一点被放进了火里。父亲兄弟姐妹七人,小叔叔年纪最小,却在父辈人中最先离去。最后一次见到小叔,是在奉贤乡下的殡仪馆。作为摄影师,我录下了他最后一段影像。画面里是他在鲜花丛中平静的面容,一旁是整个家族撕心裂肺痛哭的身影。父亲所致悼词在我听来多少有些夸张:家境贫寒……自强不息……成功的商人……为人慷慨……投身祖国医学研究……但我知道这是告别仪式前,父亲端坐旅社彻夜未眠字斟句酌的结果。或许在他的心里,这个弟弟的生命历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生命中最后二十多年间,小叔叔在上海娶妻生子,过点小日子。他行过医,演过电影,卖过服装,跑过运输,表演过气功魔术……一直在不同的领域尝试实现自己的致富梦想。他也确实曾经发过点小财,但他讲义气好结交,出手阔绰,对朋友甚至比亲人还大方。同时他好面子,从不愿张口求人。去年罹病,就是因为没有及时筹到不足一千元的治疗费,延误了治疗。所以,在悼念他的时候,几位长辈都说了同样的话语:送钱给你,千万千万,省着点花……

  按照规矩,烧了纸,我们几个晚辈给小叔跪拜。我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蓝天下,碧绿的麦田在平原上延伸着,一直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亲人们是在午饭后各自散去的,疲倦的父母在后座上已经沉沉地睡了。这时儿子打来电话,我询问了他课外补习班的情况,挂电话之前,我声色俱厉地告诫他:“千万要用心学,玩儿命!一定要考上好一点的中学,不然……你奶奶可就太难过了。”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着。显然,他不可能理解我说的话里的全部含义。

  路还是那么乱象横生。突然我大笑起来,急忙叫醒父亲——清晨看到的那辆瘸三轮车,轮胎根本没补,照旧飞驰,只不过这次,它甚至装满了货物。

  很多时候,故乡就是这样,亲切而凋敝,我们有心、却无力改变它任何一个细节。就像路旁这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前方那个蒙满灰尘的城市——这一切,已然不再与我的世俗生活同轨,甚至可能渐行渐远。但吊诡之处也正在这里:每次回乡,无论时间长短,心底总会积郁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块状物,让自己胸臆突伏,甚至远隔万里也难以平复。

  今天清明,我因为航班延误,被航空公司安置在法国77省某个旅馆中。万籁俱寂,我却难以成眠。也不知上面这段文字,能否换来一觉清梦。 

                                                             写于4月4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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