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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街 --故乡地理29  

2008-05-04 04:19:3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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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填履历表,在籍贯一栏里,我总会写上“安徽宿县符离集镇”的字样。

 

那是1967年底,灵璧武斗正酣,我大妹妹即将出生,父亲便带着我们全家到符离集“跑反”。后街,在符离集车站北边不远的地方,现在的名字叫解放东路。这是一条东西向的小街,不长,我父亲一家曾经住在这条街的最东头。

 

IMG_0079 

父亲在后街的家,今解放东路5号

 

跑反是当地话,意思是为躲兵灾、避战祸而逃难。很宿命的是,当年(距此大约三十年前),爷爷也是因为“跑反”才来到了符离集。

 

我曾经说过,到我爷爷那一辈,我们家还是涡河上的船民,靠船运谋生。据说我太爷爷脾气不好,在船上经常很凶很暴力,爷爷从小没少挨打。小孩子挨打也就罢了,据说爷爷结婚之后,太爷爷兴之所至照旧会急风暴雨般地大打出手。一个经常被我的父辈提起的事例很说明问题――有一次,爷爷买了一顶礼帽,很拉风,很显摆,拉纤的时候都不舍得摘。太爷爷看不顺眼,当着我新婚的奶奶,一巴掌把那顶帽子扇到了水里,而且谁都不许去捞。爷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物,随流水远去……

 

当天晚上,爷爷睡不着,毕竟是有妻室的人了,挨打这件事让他觉得颜面扫地!念过几天私塾的他于是给父亲留下了一张字条,大意是“我走了,将来混的好我会再回来,混得不好,讨饭都不路过你家门前”。显然,爷爷深受传统戏曲影响,很多年后我听着这段话还觉得耳熟。爷爷偷了太爷爷几块银元,便和奶奶上了“沿”(船民对岸上的称呼)。这是1934年春节前,爷爷二十五岁。

 

以上的这些故事我多次听家人们说起,几年来,每到清明,这些片段都会在老人们口中不断重复。一个月前,我再次回到符离集后街,看到了当年我们家住过的小院,甚至找到了大妹妹出生的那个房间。母亲告诉我,生大妹妹时,我很紧张,一直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直到接生婆把妹妹打理清楚,我才长出一口气,说,妈妈我想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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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降生的房间

 

这个场景我完全没有印象,对后街,此前我也只有影影绰绰的记忆,那好像是一大片平房,俺老(我爷爷)家在其中的某一个院子里,我经常被姑姑或是叔叔抱着,穿过低矮的门楣,到后街上去……这种记忆是遥远而模糊,而且经不起推敲。就像在我的印象中,后街一直是爷爷离船上岸的目的地,这次回符离集我才闹明白,我们家来到这里其实也很偶然。于是我用了一周的时间,拜访了家族中很多长辈,为的是梳理清楚一百年前出生的一位老人的一生(爷爷生于1909年,按照老家的习惯,今年是他百年冥诞),并用几篇“故乡地理”的篇幅把它记录下来。

 

回到1934年的叙述吧。

 

我奶奶是小脚,走不了远道的。离家出走那天晚上,爷爷上了“沿”便背着她,一路逃奔,目的地却不是符离集,而是几十里地之外的亳县县城,那里是爷爷的外婆家。

 

爷爷到亳县的时候,已经为自己的决定有了一点悔意。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舅舅和姨妈听了他述说之后,不仅没有责怪,反倒十分心疼,进而支持了他看似大逆不道的行动,为他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落脚处,安顿下来。不久,太爷爷举家来县城找爷爷,又是爷爷的舅舅和姨妈提前通报了消息,让爷爷奶奶躲了起来。这中间显然有重大隐情,我会在另一篇文章里详细说明。

 

在之后的几年里,爷爷先是在他舅舅打工的面粉厂做搬运工,后来自己买下一个铺面做小买卖,生活看上去还算稳定。1938年,日军侵入中原,淮北兵荒马乱。爷爷在亳州的小生意显然无法维持,此时我大伯已经三岁(大伯陈均,1935年生),奶奶第二个孩子又即将出世,这日子怎么过呢?

 

年底,在朋友劝说下,爷爷去北乡当了兵――出发点很单纯,为了养家糊口。关于这段经历,爷爷一直不愿提起。只有几次对家里人说过,什么兵啊,连军装都没有,就跟土匪差不多……还有一次酒后,这已经是解放后的事,他对我大姑姑兰英说,他当土匪的队伍也打日本的,而且劫富济贫。借着酒劲,他给姑姑唱了队伍里教的歌曲。

 

尽管有点跑调,姑姑还是听了出来。“什么神枪手飞行军的,这不是《游击队歌》嘛!”很多年以后,兰英姑姑还能记起爷爷唱歌时的神态。按照时间推算,爷爷参加的应该是新四军游击支队,即彭雪枫的队伍,当时,他们在涡(阳)北、亳(县)北一带活动――按党史的说法,都建立过“抗日根据地”。

 

但没过多久,爷爷就当了逃兵。原因是这支队伍要离开亳县(史载,1939年,彭雪枫部继续东进,赴苏鲁豫皖交界处开辟新的根据地)。爷爷选择了开小差。奶奶曾经对大伯说过其中的缘由,爷爷舍不得丢下奶奶,丢下这个家。此时,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家对他来说意味着一切。

 

很快一家人立刻陷入了新的恐慌之中,回到亳县后,奶奶告诉他,伪县政府的警察已经到家里找了他几次,看来爷爷当兵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他外婆一家也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再像当年收留他们那么坚决,而是直接告诉他,亳县已经不能再呆了。

 

船上爷爷已经回不去了,他决定连夜带着全家继续跑反。我们今天已经无法考证他老人家当时计划的目的地,在大伯的记忆中,爷爷推着一个独轮小车(这是那时中原地区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把奶奶、他以及他刚出生不久的妹妹分放在两侧的筐里,心惊胆战地一路东行。

 

这一路走得仓皇,不幸也在这时发生。第三天中午,几架日军飞机在空中盘旋,路上有人喊“要扔炸弹了!” 爷爷背着奶奶就跑,四岁的大伯被也踉跄地跟着,躲到了到旁边树林里……至于后来有没有炸弹落下,长辈们各执一词(亲历此次逃难的大伯不记得有炸弹的事),但这已不重要。直到飞机远去,奶奶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孩子在公路上……等爷爷把斜倒在路边的独轮车扶起来时,却发现我的那个姑姑此时已经窒息夭折(一说是摔伤而逝的)。

 

爷爷葬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姑姑,扶着悲痛的奶奶继续上路。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铁路了,在铁路边一个集镇,他们疲惫得无法再走,决定住下来,这个地方就是符离集。

 

符离算得上有历史,白乐天的成名之作《赋得古原草送别》,据考就在古符离吟成。津浦铁路建成后,符离集迁至现在的位置。沿着这个三等铁路小站,集镇分前街和后街,前街多为铺面,后街多为住家。爷爷一家到了这里先是在前街租了个门面,开一家修理铺,修雨伞汽灯,也卖点杂货。尽管日子过得依旧紧紧巴巴,但毕竟安稳了许多。

 

就靠着这一爿小店面,一年后,我的父亲出生(父亲陈干,1940年生),符离集也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籍贯地。此后,奶奶又生下了三个姑姑和两个叔叔。五十年代初,我们家搬到了后街――也就是一个月前我去的那个地方。和有祖屋世代相传的人相比,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祖辈的场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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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痕迹上看,房子后来被加高过。

 

但说来惭愧,这个院落其实是我家租住的,院子的主人因为去济南投奔儿子,才把房子以极低的价格租给爷爷。现在这里仍然住者过去主人的后代,严格说来那早已不是我们的家。我母亲过去经常奚落我爹,说他是“网篮的儿子”,意思是形容上一辈人生活无着,飘泊不定。的确,直到爷爷去世,他并不曾拥有一片屋瓦。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爷爷并不住在这里――比如我大妹妹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在一年之前,以“坏分子”的身份去了乡下“强制劳动改造”。

 

  关于劳改的事我会在下一篇博客中详细记述,现在我最想说的是,当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实情之后,正赶上填写履历表,我写下符离集三个字,猛然想到后街那个寂静的院落,想到草木枯荣的古道荒城……说实话,内心的空洞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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