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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黄猪老

 
 
 

日志

 
 

梅庵 --故乡地理30(续完)  

2008-05-10 04:14:2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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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庵桥头
 
  梅中华已经七十多岁,现在是个养鸭专业户。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面容和善的老人,与传说中那个暴戾阴损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但我想多知道一点爷爷的往事,于是话题被我有意无意往爷爷的日常生活上引,我问了爷爷和村里人的关系,如何被管制以及那次他未遂的自杀……梅先生开始还耐心地回答,随后一点一点理解了我的意思。“你找错人了,”他无奈地一笑,“我知道你要找的人,那是我家下的一个胞弟。”原来在梅庵,还有一个人叫梅中华,四十年前担任大队治保主任,在村子里大家都叫他小梅中华。
 
  小叔一眼就认出了小梅中华,看来过去的记忆太深刻。他上前几步,挑衅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半天不松开:“你还认识我吗?”。我和父亲赶紧过去把他们拉开,并和颜悦色地简单说明了来意。显然,小梅中华很紧张,求助地看着他的那位胞兄,大梅中华却招呼都没打,扭身自行离开了。大家就这么僵持着。过了约摸一分钟,小梅中华才想起来请我们到家里坐,毕竟,我们来了七八口子人,阵势有点儿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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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叔(袖口有标记的)和小梅中华
 
  我爹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平静,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孙子,想得比较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恩恩怨怨已经无法说得清楚。再者,那些有文化的,参加过写作班子的人至今也没有忏悔,甚至还在主流媒体的电视竞赛节目做评委,谈笑风生的。我们又怎么能指望这个乡村最基层的小吏去反思自己?我解释说,我们来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尽可能多地知道一些陈凤起当年在这里生活的情况。“想到您是直接负责看管他的干部,应该知道得多一些,于是找到了您”。小梅中华这才放松了点儿。
 
  “老陈是个好人。”小梅中华先做了盖棺论定,“他刚来就是我接的,因为不会农活,那时候睢河上还没有桥,大队就给了他一条船,让他摆渡。一人一次两分钱,他见到老人和孩子从来不收钱。”这就是说初到梅庵,爷爷的第一份工作是摆渡,他很宿命地登上了三十多年的没有回去的船上。有一年涨水,据小梅中华说,有个货船的主人,急得直哭,不敢从正在修建的睢河桥桥墩之间穿过,爷爷上船掌舵,让满载的货船毫发无损地驶向了下游。这么多年,他的手艺还没有忘。
 
  小梅中华的回忆中间,有诸多对爷爷的正面评价,这显然有讨好我们同时为自己开脱的意思,有些例子听上去甚至有些夸张。比如他说爷爷每天的功课--请示汇报,是要和管教干部当面进行的,小梅中华就为爷爷做过“简化处理”。“那时候,你爷爷这样的人每天都要到我这里汇报思想,我想他年纪大了,怕他麻烦,就在门口挂了一个土箱子,让他不用等我,只需要把思想汇报放在箱子里就行了。”要知道,我爷爷只念过半年私塾,我想象不出他每天像写博客一样用文字记录思想的样子。
 
  1970年,睢河大桥修建完成,爷爷便无事可做。小梅中华说,当时村里只有三个四类分子,一个地主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另一个是七十多岁的右派,退休中医,我爷爷是惟一的还能干活的人。他练过把式,于是队里决定让他去看护公家的树林。为了能争取到这样的略为轻省一些的活计,爷爷费了心思,他当众让人用杨木棒猛打他的手肘,直至棍棒断掉,以显示自己硬气功的功底(爷爷确实练过功夫,也是小叔最初的师傅)……不久,爷爷如愿地成了一名守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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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棚遗址,现为养鸭场
 
  睢河边的那个草棚就是为他看林子而修建的。在那个窝棚里,他自己做了两个个凳子,又请人打了一个饭桌,加上一张床一个水缸,以及他那辆破自行车,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听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此之前爷爷住在什么地方?小梅中华不假思索地回答,住船上。说完,他有些歉疚,又赶紧解释:“那时候文化大革命,你爷爷不是那个那(四类分子)嘛?呵呵,能住船上就不错了。”我听了一阵辛酸,要知道,那是一个每次只能运载不到十个人的小摆渡船,可以说,在船上,转身都很困难的。
 
  慢慢地,谈话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小梅中华开始张罗给大家倒水。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爷爷当年是如何被看管的,他具体受了哪些苦。但无论怎么问,小梅中华却永远停留在解释层面--当时他自己怎么不得已,而且在当时的情境下,已经给爷爷提供了尽可能大的便利。比如说,逢年过节他会给爷爷放假,让他走亲戚,平时队里有事也会派他去宿县或符离集办,“就像对常人一样,走之前只要写个保证书就可以了。”小梅中华说,“人要跑了我可得要负责,那是路线错误,你讲我担多大的风险!”
 
  小梅中华对爷爷的办事能力十分感佩。“你爷爷朋友多,人缘好,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在他的叙述中,爷爷和他们乡下人不一样,在外头有“路子”,比如修理农业机械,借生产资料……“时间长了,有天你爷爷对我讲,‘我这么成天出去,你看我朋友多,我又好面子……那个白袖箍能不能就别让我戴了?’我说白袖箍你在村里戴就行了,出去就把它放兜里,但是可别丟了。”
 
  白袖箍?在我长辈的回忆里,这是一个缺失的细节。也正是通过小梅中华,我才知道为什么家人们对此事知之甚少。
 
  白袖箍就是白色的袖标。与七十年前德国犹太人的耻辱标记一样,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红色乱世下的产物。像我爷爷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出现在公共场合时,左臂上要佩戴白色袖标,以表示与革命群众的区别。佩戴这个标记,据说是便于人民群众监督管理,但它更意味着你是人民的敌人。在小梅中华列举保护爷爷的生动事例中,有一则是这样:村里的孩子们围在戴白袖标的爷爷身后,用坷垃头子(土块或砂礓块)砸我爷爷的身体,爷爷抱着脑袋一动不动……小梅中华说,是他制止了孩子们,并在之后的会上表扬我爷爷没还手、没还嘴,这是改造良好的表现。
 
  爷爷此时是已经六十岁左右的人,但他还和年轻时一样好面子,他不愿别人,尤其是熟人知道自己的白袖标。即便对自己家里的人,他也尽量笼统地说梅庵那里生活不太如意,像被孩童们围打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小梅中华说出来,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爷爷在自己的草棚院里从来不佩戴白袖标,在小梅中华的恩准下,后来每次出村办事,他也把那袖标摘下来,回村之前再戴上。诸多的亲戚们都在梅庵和爷爷生活过,但只有兰英姑姑和小叔见过那个袖章。爷爷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不让亲人们看到自己的窘况。
 
  但意外的还是发生了,那是1971年初冬。
 
  我在涡阳的曾祖父的脾气非常恶劣,恶劣到了有一天我曾祖母也觉得无法忍受。她老人家不顾八十多岁高龄,独自乘车到符离集来找大儿子。到了后街,却发现曾经来过的这个家(此前太爷爷、太奶奶来过符离集)已经物是人非。前面说过,这个院子本来就是我家租住的,文革后,原先的房东的儿子(原济南铁路局的一位主要领导),在山东被“打倒”并被遣送原籍,我们家只好一点点搬了出来。不久,大伯一家调到芦岭(宿县的另一个公社)供销社,二姑姑已经嫁人,其他的叔叔和姑姑也都分散到了芦岭和灵璧的亲戚家。至此,后街已经和我们家毫无关联。
 
  打听再三,太奶奶找到了梅庵,她准备剩下的日子跟这个在陆地上生活的儿子一起度过。他们是在梅庵村的大街上见面的,太奶奶不幸第一眼就看到了爷爷左臂上醒目的白袖章,老太太当场就哭了。就这样哭了三天,没出门。爷爷静默以对,在太奶奶面前,他甚至表现得很乐观,为的是让母亲宽心。第三天晚上,太奶奶止住了哭声,她向儿子辞行。在那间草棚里,太奶奶躺在床上,把儿子叫到跟前,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有件事在我死之前必须让你知道。”
 
  太奶奶的讲述,足以让爷爷震惊--这件事往简单了说就是,爷爷并非太奶奶的亲生儿子--多年以前,太奶奶嫁到了船上,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生育,按照当地习俗,要领养一个孩子来“撞喜”才有继续延续香火的可能(见故乡地理《新汴河》)。太奶奶于是说服了家中的姊妹(姐还是妹尚无法考证,因此至今我不知道爷爷的亲生父亲姓氏,只知道他的母亲姓杨),把其中的一个外甥,也就是我爷爷,过继到身边,就这样爷爷成了陈姓家庭的长子。六十多年过去了,爷爷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当年在船上太爷爷为什么对他那么声色俱厉,为什么逃到亳县后外婆一家那么护着他……
 
  “凤起啊!”太奶奶喊醒愣在那里的爷爷,“实情我都对你讲了,赶明,你可认我了?”爷爷叫了“娘!”便噗通跪倒在床前,母子俩抱头痛哭(后来,1975年,曾祖父过世,爷爷冒着漫天大雪,从梅庵骑自行车,连夜赶往300里地外的涡阳,为爷爷抬棺。作为一个养子,他已然尽了孝道)。
 
  草棚里的情境,我是听兰英姑姑亲口讲述的。爷爷向她说起这个故事时,也几次泣不成声。恕我文字能力孱弱,无法再现姑姑哀伤而平静的表达。但能够想见的是,当天晚上,爷爷又像第一次离家出走之前那样夜不能眠。回顾他的一生,涡河船上那个戴礼帽的新郎,亳州城关杂货铺的小老板,符离镇上人脉极广的光鲜汉子,大家庭的乐观通达的一家之主……现在流落到小村梅庵,却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寡之人!今晚得知自己的身世的真相,让他实在无法接受……爷爷不停地吸烟(在梅庵爷爷穷困而节俭,一根烟一定要分三次才抽完),直到把所有的香烟燃尽,他走到睢河的石拱桥上,翻过栏杆,闭上眼睛,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水中……
 
  然而,毕竟是船上长大的,水性极好的爷爷并没有被淹死,顽强的生命力让他重新回到了岸边,回到那个草棚,回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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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睢河桥边
 
  经历了死亡的旅程,第二天一早,爷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太奶奶扶到自行车后座上坐好。他推着车,穿过梅庵村那段不长的街道。路上,他不停和旁边的熟人大声打着招呼,显得既热情又乐观,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是做影像工作的,如果将来有一天有机会再现这段场景,我想影调处理会是这样:天光会被压得很低很低,背景的房屋会被处理得略显晦暗,前景穿梭着灰黑衣裳的人,太奶奶的身形和面容也是麻木和阴沉的……只有我爷爷,跳动的目光格外明亮,一如他左臂上的袖箍,白得那样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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