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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地理(19) 新汴河  

2007-03-27 23:56:00|  分类: 口舌没^纪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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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地理(19) 新汴河 - 陈晓卿 - 人黄猪老
 
  新汴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灵璧乃至整个淮北的骄傲。
 
  新汴河全长不过一百多公里,在稍微大一点的地图上几乎都找不到它的踪影,但对灵璧来说,这条人工修建的运河差不多是灵璧县的地标性河流,它宽阔平直,横亘在淮北平原上。几乎每个学期,老师们都会带我们到新汴河上的灵西闸,参观劳动人民人定胜天的气概和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我和同学们每次参观过后都有写作文的任务,我就写下过这样的句子:“新汴河像一条洁白的飘带,从我的家乡流过。”
 
  记得小学第一次上游泳课,我们步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来到了新汴河边。清清的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十来位老师先脱了衣服,手挽手向河中央走去,个子最高的魏老师一边走一边察看河水的深度,水到他腰部的时候,魏老师说:“好,就到这儿吧。”于是,其他的老师散开去,在河面上围成一个半圆。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和新汴河亲密接触,脚下就是我们的游泳池!
 
  由于上游的水闸开始蓄水,我们游着游着,河水变得越来越浅,本来插在水里的毛主席语录牌“到大风大浪中锻炼”,此时已经退到了岸上,全年级的小朋友也都往更深的地方扎,几乎挤成了一团。站在齐膝深的水中的魏老师说:“好,今天就到这儿吧。”
 
  新汴河修建于1968年,我那时三岁。到我五岁的时候,河道全面竣工,并且,一座宏伟的钢筋水泥拱桥横跨在新汴河上。当时我父亲在县城,而母亲在河西岸的界沟,经常,父亲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带着我从这座拱桥上经过,很像天堂电影院里诺瓦雷带着托托的样子。每次路过新汴河,我都会求我爸让我到河边玩一会儿,但父亲很严厉,无一例外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反对我学游泳,我爹自己不会游泳,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是“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会游泳的人到水里会自动漂起来一样。其实,我父亲恰恰是船民的后代,这件事我也是从新汴河上得知的。
 
  我已经十岁的那年,有一天,我爸说家里来了亲戚,便带着我和小妹去看望。爸爸骑着车领着我们到了新汴河畔的船码头,那里泊着七、八艘货运机帆船,有一只船头站着一个矮小黝黑的汉子,父亲指着他对我说:“过来,这是你三老(“老”在我们那里是爷爷的意思)。”然后,又指着一个我小一点的男孩儿说:“这是你叔。”我和小妹都想笑。三老扶着妹妹上了船,我顺着又窄又长的船板跟着,心惊胆颤,那木板上下不停地晃悠,我觉得每走一步都可能掉进汴河里。
 
  晚饭要在船上吃。等饭的当儿,比我还小的那位叔叔便带我们船头船尾参观。对我和妹妹来说,这里的一切太新奇了,睡觉是在底舱,齐齐整整的几床被褥,卧舱铺上木板之后严丝合缝,木板上又变成了吃饭的餐厅。我还记得当天三奶奶烧的肉是半生不熟的,我只吃里边的海带。而且看见她在船舷边淘米,而那块水域我刚刚撒过尿,我甚至连饭都没吃……总之,那天我觉得船民的生活有些匪夷所思,比如,我问那位叔叔上几年级了,他的回答非常轻松:“水上小学上过半年,也是瞎糊,后来就不上了。”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父亲小心地陪三爷爷喝着酒,酒是我们带来的,我爸没有酒量,只拿着杯子比划。三爷爷喝得高兴,便把我叫到身边,然后让我把鞋子脱下,反复看了看,又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其中重复多次的一个词叫“沿上”。
 
  这些话直到回家经我父亲的翻译我才慢慢懂得,原来,我们家祖辈都是船民,一直在涡河上跑船。直到我爷爷这一辈,才和我奶奶私奔到符离集,船民对这种上岸的行为十分不耻,他们和生活在陆地上的人完全在两个世界里,甚至很多语言都无法相通,比如,“沿上”就是岸上、陆地的意思。在船上,三爷爷让我脱鞋是为了看我的脚趾,他认为我的脚趾还能分开,是跑船的材料。听着父亲说这一切的时候,我后脊梁一个劲儿地冒汗,不知怎地,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适应陆地生活。
 
  我没有回到我祖先曾经生活的渔船上。后来,我从很多本书籍中都读到了这样的内容,明初陈友谅战败,朱元璋登基后将中原及湖广的陈姓家族全部遣往东南沿海,非经允许不得上岸,他们有个特别的名称,叫“疍民”。因此,今天的广东福建沿海的渔民中,姓陈最多,甚至在广东福建台湾海南,陈姓也是大姓。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家谱的,又对家族延续非常感兴趣的人来说,从新汴河那艘木制机帆船上,我仿佛找到了某种遥远的信息。我姓陈,这可能和疍家有某种联系(陈独秀、王明、陈赓这些有族谱的陈姓人,家谱中都有疍家人自沿海溯江而上的明确记载),而且我长得黑,鼻翼宽,这些典型的马来人种面部特征是否意味着我们家是从遥远湿热的南方一步一步回到这里的呢?
 
  有了猜想之后,我几乎能不停地找到辅证材料,以至于到后来我已经离开灵璧,离开了新汴河,我还告诉朋友们,我的家世可能是这样的,疍民-沿海-船家-上岸,而且有时候我会假装幽默地说:“我之所以长得这么黑,可能是我不知道哪一代祖先啊,找了个马来亚或印尼的女朋友。”
 
  很多事情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着,我自己也成了父亲。
 
  有一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爷爷上坟,陪同我的姑姑是家族中对老一辈的事情知道最多的人。她和我说起爷爷--这位我几乎完全淡忘的老人--让我目瞪口呆。事实上,我们家原来并不姓陈,爷爷是涡河上那位陈姓船民的养子,爷爷过继时还不记事,到了他十几岁时,我的太爷爷又生了一个儿子,老家这种情况叫“撞喜”。这样,爷爷在家便很不受待见,爷爷25岁那年,我的三老又即将诞生,一个雪天,爷爷没留下一句话,带着奶奶离开了涡阳。
 
  这个故事显然让我受到了巨大震动,让我震动的不仅是我的家世,更多的,是我多年来已经当成既成事实的那些判断。那些似是而非的猜测在突然到来的事实面前訇然崩塌。沉默了很久,我问姑姑:“那我爷爷到底姓什么呢?”姑姑的回答更让我绝望,她说:“好像姓杨,也许姓其他的,总之不姓陈。”
 
  那一年,我顺路回到灵璧,看到了新汴河--我曾经感受家族繁衍信息的现场。它已经远远没有我童年时代认为的那样宽阔,我甚至对修建这条运河的意义都开始产生质疑--此前我刚刚到过罗马尼亚,亲眼看过齐奥塞斯库集全国之力修建的那条多瑙河-黑海运河,壮观的运河已经基本废弃。我明白,只有在齐氏极权下才能集中这么多人来修建形象大于用途的人造工程。在我还没有离开灵璧的时候,和长辈们聊天,也听过这样的感叹:“这算什么累,扒大河修河堤那才真叫累呢!”我曾经有意地查过很多资料,发现关于新汴河的防涝、抗旱、航运功能,几乎都没有令我信服的例证。
 
  那次回灵璧,站在新汴河的“沿上”,看着河水流向平原的尽头,我突然想起小时作文里的句子,它怎么会那样的矫情?哪里有这么笔直的“飘带”呢?冬季的新汴河泛着水光,在我看来,它更像一条锋利而冰冷的剑刃。
故乡地理(19) 新汴河 - 陈晓卿 - 人黄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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